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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继续播讲长篇小说……

2019/10/22 2:37:41

今天继续播讲长篇小说……

“肖飞一面想着,他就推车紧走,后边这俩家伙就紧跟,眼看来到了城东门下。肖飞突然把车一停,两手还用力往后一拉车把,只听‘呱啦啦’一声击撞的声音,抓住车后座的这个家伙‘哎哟’了一声,两手捂着腿梁子直咧嘴,原来他的腿梁子被车后轴给碰破了。”

  

八路军侦察员肖飞为救伤员,独闯县城的平民大药房。药抓好了,两个特务跟着,一个还抓住肖飞自行车的后座。随着陈醇有声有色的叙述,我的筷子在碗里停住了,一口饭含在了嘴里……听长篇小说《烈火金刚》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,至今还记得声音里走出的肖飞、史更新、丁尚武等冀中“五一”反“扫荡”的英雄,还有猫眼司令、毛驴太君和猪头小队长等一干日本鬼子。

  

我一位朋友因老师拖堂,放学迟了二十多分钟。回家途中,听得《烈火金刚》已经开讲,正说到肖飞和两特务走出药房。他急中生智,奔到声音传出的人家请求旁听,居然如愿。听完已来不及回家吃饭,没吃中饭就上课去了。可他不觉饿,说心里好是满足。

 

当年,《小说连播》 是广播比较重要的内容,每天听小说成为很多人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。播了一部好小说,那可是万人空巷。

听广播,曾是年轻人的最爱。

 

从《李勇大摆地雷阵》开始

 

人是欢喜听故事的。当年在农场时,连里一插兄请同学来讲故事。说者坐屋中间讲,大家避蚊子躲进蚊帐里听。报酬是请这“说书人”在食堂里吃顿饭,点菜“满堂红”——当天的菜可全点一遍。

  

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故事频率副总监张建红介绍说,在1949年上海解放15天后的6月11日,新生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就播出了它的第一个故事——《李勇大摆地雷阵》,说的是晋察冀民兵开展地雷战打击日军的故事。

  

从那时到“文化大革命”前,电波里的故事多是中国现代革命题材的主旋律。有长篇小说《新儿女英雄传》《烈火金钢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《林海雪原》《铜墙铁壁》《红岩》《暴风骤雨》《欧阳海之歌》《创业史》和《三里湾》等,还有人物传记《黄继光》《董存瑞》《雷锋的故事》和回忆录《我的一家》等。

  

郭在精毕业于复旦中文系,1971年复员进电台;时任文学科科长,科里节目包括音乐、文学和戏曲,《小说连播》也在其中。他告诉我:“自(上世纪)50年代起,《小说连播》就是受听众欢迎的有特色的文艺节目。当年,它是广播比较重要的内容,每天听小说成为很多人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。播了一部好小说,那可是万人空巷。”

  

《小说连播》天天播,年中无休。当时播长篇没录音;中午讲了,晚上再讲一遍,由两人分别播。后用录音磁带,之后是电脑。鸟枪换炮并不就此万事大吉了,郭冰录的原带不知怎么就坏了一段,只得直播补。陈醇录存的节目,到暑假要播时,发现录音没了,又得补。

  

无线电外的世界风云激荡时期,听众熟悉的郭冰和陈醇的声音先后消失。1957年反“右”,郭冰被打成“右派”,离开了广播电台。1969年,63名业务骨干在“四个面向”中离开电台,陈醇去了吉林,一去就是整整四年。

  

“文革”最激烈的那个时期过后,上海的电台人不甘平庸,播出的长篇小说渐渐多了起来,有 《闪闪的红星》(1972年)、《渔岛怒潮》(1972年)、《矿山风云》(1972年)、《飞雪迎春》(1972年)、《征途》(1973年)、《难忘的战斗》(1973年)、《三探红鱼洞》(1975年)和 《万山红遍》(1976年)等。给文艺沉寂的年代,带来一抹亮色。

 

刚刚粉碎“四人帮”时,没有稿费。艺术家在他们的最好时期却不计较。到上世纪90年代,播一部长篇才三四百元稿费。

 

春天里的故事

 

冰封十年后的人们饥渴无比,只要新华书店卖世界名著,即刻就会排起长长的队伍。郭在精看在眼里,决定播高尔基的“童年三部曲”:《我的大学》《童年》《在人间》,由著名电影演员高博播讲。他是谨慎的,选世界名著保险,而且又是社会主义国家的,要在稳中创新。

  

1985年,郭在精选A·安德列耶夫的《青春激荡》在《小说连播》播出。“文革”后,在全国第一个播出苏联小说,播讲者是丁建华和施融,编辑是同出复旦中文系、1977年做《小说连播》的陆小兰。小说分上卷《是非请人们评说》和下卷《不会安静的人们》,描写了上世纪60年代苏联青年人的生活,受到了听众的欢迎。很多年后有听众在博客里梳理当年喜爱的理由:一是被两主人公第一人称交错自述的叙事方式吸引。二是被女主角征服。三是对莫斯科青年的生活方式感兴趣。

  

继《青春激荡》后,张建红也伸出探索的触角。她与郭在精同出复旦中文系。张建红想起读大学时,同学一到中午就躲进蚊帐收听《薛家将》的情景,她说:“改革开放了,选题宽容,可以轻松、娱乐。我平时喜欢武侠小说,毫不犹豫就试,挑了《甘十九妹》。”

  

于是他们又创下一个全国第一,首播武侠小说。《甘十九妹》 是旅美作家萧逸新派武侠小说的代表作,由郭冰播讲。在今天的网上,还可见到这样的留言:“谁听过郭冰的评书《甘十九妹》,这可是超级经典的哦。”“我好喜欢他的声音的。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他的《甘十九妹》”……

  

在播长篇同时,电台还在《小说连播》里播评书。有《岳飞传》《杨家将》《隋唐演义》《三侠五义》和《明英烈》等,袁阔成还来沪出席开播式。有趣的是,当时竟有观众来问刘兰芳是男是女?

  

“刚刚粉碎‘四人帮’时,没有稿费。艺术家在他们的最好时期却不计较。到上世纪90年代,播一部长篇才三四百元稿费。”至今,郭在精还记着孙道临的认真。他随身带着《新华字典》,还说电台是大学校,逼他读了不少中外小说、诗歌、散文……

孙道临等名家在电台录节目。

  

《小说连播》越办越火,被作家们看重,愿意无偿提供作品,希望能播;因为一播就带动了小说销量。它成为拥有大量听众的节目之一,成为与外台交换最多的节目。曹雷录播了托莉·L·海登的中篇《一个孩子》,几年后遇到一位听众,对她说:当年被你播的这部小说打动,就去当老师教那些特殊孩子。

  

2008年11月,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故事频率开播,一天18个小时讲故事。

 

脸上缝了几百针。手没了,皮手套上有小管,插圆珠笔写作。就这样他写了30多万字,改了三稿。

 

“钢铁战士”

 

1987年11月。文艺科《文艺经纬》栏目中的《新芽》,收到一个名叫刘琦的特等残疾军人投稿。他在二军大看病,因救一个男婴失去了双眼双手。郭在精觉得直接退稿不太好,就在星期六去他住的宝山乡下。没想到,骑自行车转了三个多小时却没找到,问派出所也不知道,只得回家。后来总算寻到刘琦护工沙阿姨的女儿,才找到了刘琦。

  

郭在精回忆道:“我有思想准备。曾在瑞金医院采访过烧伤,也在院外看过各式烧伤。可一看到他还是慌了,脸上缝了几百针。手没了,皮手套上有小管,插圆珠笔写作。就这样写了30多万字,改了三稿。”

  

他被深深震撼和感动。这不就是“中国的保尔”么!这不就是“当代的吴运铎”么!这部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 《去意徊徨》,当时已在《昆仑》发了缩写的中篇。郭在精对初相识的刘琦说,《小说连播》要播他的小说。

  

“听了这么多年上海的广播节目,他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位广播人呢。”刘琦在《起伏人生路》中记录了这一幕,他还写道:“1988年3月的一个夜晚,天下着雨,郭在精科长再次登门。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上海电台文艺台副台长陈圣来、编辑刘香兰。著名电影配音乔榛也来了。……郭科长言归正传:你的书稿快录制完了,是由乔榛播讲的。”

  

4月12日,《去意徊徨》 在 《小说连播》播出,上海约10家福利工厂特约播送。翌年,又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津、鲁、皖等20家电台播出。兰州军区授予刘琦“钢铁战士”称号,中国作协书记介绍刘琦入会。听众来信如雪片飞来,一残疾青年在信中写道:自己虽腿残疾,但还有双眼双手,比刘琦好得多。今后要努力为社会作贡献。刘琦与张海迪等被评为首届“十大杰出青年人物”,后被中央军委授予“钢铁战士”荣誉称号,被称为“中国式保尔”。

 

陈醇一直记得播《渔岛怒潮》时,有听众用铅笔画了小说的主人公,寄来问他像不像。他看了非常激动,感到自己的准备还不如人家认真。

 

中学生练习簿

陈醇在录播小说。

 

“急转弯,陡坡路!三十米距离,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,四秒钟后,翻车的事故即将发生。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欧阳海飞一般地冲了上去,他脸不变色,心不跳,用尽全力把战马推出铁道。列车停稳了,五百名旅客的危险消除了!副班长在血染的钢轨上,抱起重伤的欧阳海,呼唤着英雄的名字。风停了,雨住了。雪白的云层里,射出了灿烂的阳光。欧阳海慢慢地睁开眼睛,看看朝夕相处的战友,又看看转危为安的列车,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,安详地合上眼帘。”四十九年过去了,陈醇播讲的《欧阳海之歌》在我的脑海里仍然鲜活。在短短的两百来字里,一张一弛,跌宕起伏,扣人心弦。

  

毕业于华北人民革命大学的陈醇,1951年任徐州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,两年后调华东地区上海人民广播电台。1958年的一天,突然通知他下午顶班播故事。这一顶班直到退休,除1969到1973年“四个面向”,他播过《烈火金刚》《红岩》《欧阳海之歌》《渔岛怒潮》《矿山风云》《征途》《难忘的战斗》《万山红遍》《山菊花》和《巴金传》等。他的播音艺术,正如孙道临所言:“听君细陈,如饮甘醇”。他的声音,可说是伴随着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。

  

播前要做哪些准备?陈醇指着面前一叠中学生练习簿,这是他做的功课。说几次搬家,只剩这几本了。我拿起来一数,正好十本。封面右下角三条短线,原是填写校名、班名和姓名的,现在分别写着所播讲的小说和作者名。

  

放在最上面的是《万山红遍》。翻开是作者黎汝清1977年2月11日来信、与作者1977年2月23、24日在南京军区第三招待所面谈记录。之后是他写的主要人物红军大队长郝大成及郝永兴、史太昌等人物分析、每人一页。还有红军大队发展沿革、获得地图等。文字里常画出小方块,里面是需注意的内容。《万山红遍》的笔记没用练习簿,写在自订的《播音组值班表》反面。这是他播得最长的一部长篇,共126天,四个多月。

  

对要播的小说,陈醇仔细反复读。认真分析和理解它的主题思想、故事情节和人物关系,明确人物塑造、情节表达,地理环境及各种表现手法,使脑子里有了各种人物的具体形象。他的体会是:确立人物形象才讲得准,才能真实展现给听众。他一直记得播 《渔岛怒潮》时,有听众用铅笔画了小说的主人公,寄来问他像不像。陈醇看了非常激动,感到自己的准备还不如人家认真。心想自己如果会画该有多好,播讲时对着画像,心里更有感觉。

  

他知道播长篇难,需要各方面知识,要靠大家。播《难忘的战斗》,他邀来作者孙景瑞当面请教,还向电台警卫战士求问冲锋号音,起床号、开饭号则求教当过兵的郭在精。播《挺进苏北》时他实地走一圈,一直到黄桥。他问《征途》作者郭先红,以他东北生活经验不理解生产队长为啥叫于春宝。回答是意喻愚蠢保守。他播巴金作品时是数次上门,1956年认识巴金后他们就建立起深厚友谊,“文革”时下乡吉林,他又与巴金弟弟李济生在一起。在巴金住院后,他常去看望,巴金头脑清楚,听得出他的声音。

  

他说:播小说丰富了生活,学到很多。

  

学到更多的,应当是我们这些从小听《小说连播》的听众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