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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上记忆】百年前的今日一战结束,外滩欧战纪念碑去了哪里

2019/10/22 2:22:27

【海上记忆】百年前的今日一战结束,外滩欧战纪念碑去了哪里

 

从延安东路走到外滩尽头,临近黄浦江处,现在矗立着一座历史悠久的气象信号塔,高耸的塔身,已经在黄浦江边耸立了百余年。前些年,为了拓宽外滩道路,塔身向东北方向平移了二三十米,原先的位置在延安东路南侧。



本来伫立在这个位置上的,是著名的欧战纪念碑。欧战即第一次世界大战,上海外侨为纪念一战结束而建。一战结束之日,正是一百年前的今天。

1924年2月16日欧战纪念碑揭幕仪式


在上海,这座纪念碑的重要性、艺术性和知名度,在纪念性建筑中,允称第一。如今在众多的老上海照片里,欧战纪念碑的形象特别显眼,也尤其能凸显外滩的风华绝代,它的形象和故事,可说是上海的都市传奇之一。我想,在一个城市的成长过程中,必定会流传一些传说甚至传奇,这是其历史的一部分,也是城市的标识记忆,虽然无形,却也独具魅力。


其中有一张照片常见,图册里、展览上比比皆是,纪念碑仅留碑身、顶端已无女神铜像,碑身装饰亦被人拆除。

1947年11月11日,上海外侨在纪念碑前举行了献花仪式。

 

碑身下端座基处,有人敬献了花篮、花圈,周围站立着一些服饰庄重的中外侨民,似乎在举行仪式。对此照片的说明是:抗战期间上海沦陷后,日伪当局下令拆毁纪念碑,并将青铜女神像用于熔铸为急需的枪炮弹药。


不过望着纪念碑的顶端空空如也,我总有一种疑惑,如果说这是日伪当局的“强拆”,有必要搞一个一本正经的典礼吗?还会有人文质彬彬、衣冠楚楚地前来献花?我的看法是,这张照片肯定不是拆毁仪式,有可能是纪念碑的落成典礼,庄重的人群,虔诚的献花,是这种典礼必不可少的。但转念一想,有纪念碑尚未建好就举办典礼的吗?且从参与者的服饰、周遭的背景观察,这张照片也不该是1920年代纪念碑落成时的景象。


可是,这张照片究竟何时拍摄,这些人在举行何种仪式,真要给出明确答案,却又茫茫然。这个悬念就一直留下来了。


恰巧近日因工作关系,得以查阅一些欧战纪念碑的档案资料,其中就有上世纪40年代,这座纪念碑青铜像被拆除后的情况。其中1943年5月22日,日领馆参事冈崎致日伪上海市政府一函,可以作为本文的楔子:“上海区内各中国团体组织之反英美协会提议,除去上海之英美恶势力之影响,故要求工部局取消英美人之铜像,并将路名更改。”


拆除铜像,更改路名,是日本人当年在上海的诸多小动作之一,租界当局名存实亡,不少董事进了集中营,哪里还有发言权。反法西斯战争接近尾声,日军拆毁纪念碑,既是要在意识形态上抵消英美在上海的长期影响,也是因为前线吃紧,那座雕塑上的青铜女神像,正可熔铸为武器弹药。其时生活在上海的市民,或许还有人看见过日伪人员大拆铁门的情形,街头的青铜雕像当然难逃厄运。



1943年8月26日,大汉奸陈公博下了一道手谕,命令拆毁外滩所有雕塑。当时外滩尚有五六座雕塑,除海关门口的赫德铜像交给海关自行处理外,其他雕塑、纪念碑一律拆除。



黄浦江畔,炎炎烈日之下,这座欧战纪念碑被脚手架团团围住,等到尘埃落定,人们发觉顶端的青铜女神及其裙下的孺子不见了,连碑身周围的青铜装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硕大的花岗岩碑座了。被拆除了雕像的欧战纪念碑,孤伶伶地矗立在外滩,仿佛墓碑似的。在上海的中外人士目睹此情此景,心中的感概不言而喻,又难以与人言说。一位当年参与过奠基仪式的英国人,乘着夜深人静,前往碑座处献花并默立良久,感叹日不落帝国的光辉,已经夕阳西下,摇摇欲坠。



抗战结束后,一位从日军集中营被解救出来的前工部局总董李德尔(Liddell),死里逃生之后的第一件事,竟然致函上海市政府,希望能找回外滩的那几座雕像。不知他是得到什么消息,还是念念在兹,总之他在1945年12月间,写了一封信给时任上海市长钱大钧,要求查找包括和平女神像在内的几座雕像的下落。倒也幸运,钱大钧虽是接收大员,大上海一市之长,在百忙之中下了手谕,要求警察局探员帮忙寻找。



很快有了消息,青铜女神像居然在虹口地区的一座废弃仓库中找到,因为仓库已经半塌,这座青铜像与“乱砖堆”混在一起,虽有破损,仍是不幸中的大幸。租界工部局已经不存,警局通知英国驻沪领事馆,由领事馆将和平女神像运回保存。但除这座青铜女神像外,外滩其他雕像经多番查找,均未发现下落。


外滩欧战纪念碑鸟瞰

同年11月20日,上海《文汇报》就刊出了发现青铜女神像的消息,大概是外侨放的风声,标题是:“和平之神重临:将再度建立于黄浦江边”。此后上海报纸陆续登载消息,称青铜女神像并未毁掉,已被驻沪美军发现云云。同月22日,英文《字林西报》又称,该像现在英领事馆内保存,虽然损坏严重,但尚可修复。




女神铜像没有被熔毁,居然被找回,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,其中蹊跷,因无具体材料指正,难以说得清楚。

 



最兴奋的,莫过于在上海的外侨,他们一阵惊喜,张罗着要集资修复这座纪念碑。




1947年3月21日,在上海的英国侨民组织——英侨联合会,以主席德威第的名义写了一封英文信给新市长吴国桢,信中说:


“我们认为,欧战纪念碑是国际性质的。在1937年后中国人付出了巨大努力。对于那些为他们的国家、民主而献出宝贵生命的中国人,以及那些反法西斯同盟者作出的最大牺牲,纪念碑应当是一个适当的纪念。”他表示会为此开展募捐运动。


这个侨民团体的许多人,曾经参与过纪念碑的落成仪式,如今目睹失去雕像的纪念碑,仿佛也刺激了他们战时遭遇的痛苦。此时租界已经废除,如果能修复纪念碑,多少也能保留一份当年的荣光。



吴国桢接受了外侨的提议,将此项复建工作交办给上海市工务局。

欧战纪念碑在气象塔的东北侧

正好工务局为纪念辛亥上海光复,还在筹划设计建造肇和舰起义纪念塔,该塔本来拟建在纪念碑所在的外滩江边,考虑到欧战纪念碑的恢复重建,便重新寻址,最后选定在外滩公园门前广场。这样两座纪念建筑,可以各得其所。



应工务局之邀,著名雕塑家刘开渠主持这两座纪念建筑的设计和重建。刘曾留法学艺,是现代中国和革命雕塑开拓者之一,新中国成立后,领导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创作工作,并担任过上海美协主席等职。刘开渠前往英国领事馆实地查看后,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。



据其查看后报告称:



“据查勘所得,大小铜像三尊,已分成六块,破损部分为像前右肩部下陷,头部右歪,后脑顶凹,左翼尖端损缺约长五尺宽二尺,前板缺一块,约长四尺半宽二尺高一尺,塔下三面浮雕全部不存。虽属严重,尚可修复。再,塔座台基再加固,同时靠黄浦驳岸亦须加建,否则难免有倾塌之虞。将和平神像修复外,下面浮雕改用二次大战胜利纪念方式,改刊碑文及纪念浮雕,俾符现状。总计全部工程照六月份市价估计,需款约十四亿元。”



据刘开渠计算,纪念碑重修所需铜料4吨,其中青铜和平女神等大小三像,修坏补缺,需铜一吨半,正面及左右浮刻(原有全失)需铜二吨半,但当年青铜原料匮乏,无从寻觅,刘请求市政府设法调拨。



1947年11月11日,为上海欧战纪念碑修复重建,上海外侨在纪念碑前,举行了献花仪式。市长吴国桢出席主持,工务局长赵祖康、雕塑家刘开渠也应邀参加。



这就是我们如今所看到的那张照片,它并不是拆毁现场所摄,而是修复重建的献花仪式。



但这座纪念碑并未建成。内战爆发后,国统区物价飞涨,经费紧缺,金圆券一文不值。不要说像纪念碑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建筑,当时上海市政府规划的诸多市政项目,都因为经费问题而作罢,如著名桥梁学家茅以升等人受托设计施工的黄浦江大桥,下拨给他们的经费,几经蹉跎,只够去买几头牛了。



愈来愈多的外侨开始离开上海,这座象征着他们与上海城市联系的纪念碑,因为不能再给他们带来财富与安全,因此也失去了修复重建的意义。



青铜女神像最后去了哪里?不妨再说一段有意思的尾声。



1951年9月间,《新民晚报》先后刊出二位读者来信,建议在外滩尚存的和平女神纪念碑上,树立一座中国人民志愿军塑像。在他们看来,在举国上下进行抗美援朝的情况下,建立一座志愿军塑像合乎政治需要,与其让这座孤伶伶的纪念碑残身,不置可否地矗立在那里,不如加以充分利用,既可节省经费,也能节省时间。何况谁都知道,纪念碑不可能再重建青铜女神像了。

外滩风貌

这段插曲至少可以证明,一直到50年代初期,纪念碑碑身和基座还未被拆除。但恢复重建还是没有了下文。



行文至此,关于纪念碑,尚有三个问题。一是纪念碑碑身和基座何时被完全拆除,因为时间不算长,应该有一些亲历者见证;二是劫后幸存的女神铜像,一度被英国领事馆保管,上海中外人士虽有重建打算,却未如愿,但最后又去了哪里?



第三,这座纪念碑因顶端青铜女神像而有不同的称呼。在沪侨民称之为“欧战纪念碑”,这个称呼最为普遍。1948年4月出版的《上海市大观》,作者屠诗聘说:



“欧战纪念碑在外滩中正东路口,本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沪上外侨的死难者,民国十三年二月十六日落成,碑面刊有遇难者的姓名,两旁有铜做的盔胄盾甲等古代战争用具,碑顶立一和平女神,手抚一孺子,碑的背面,有‘功炳欧西,名留华夏’八个大字,在世界第二次大战中,日军侵占后,即被拆毁,现尚未修复。”



此碑既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,“祈求永久之和平”,碑顶的青铜女神像,屠诗聘认为应是和平女神像,故许多上海人又称此碑为和平女神纪念碑。当然也有人认为,称其为胜利女神像更适宜。1930年代,学者郭建写过一篇《黄浦滩路的纪念建筑物》,说青铜女神像“不过是一种象征,一种装饰”,从纪念一战协约国胜利的角度看,称之为胜利女神也很贴切。还有人称它为自由女神像,如当时流行的竹枝词,就有一首《自由神》歌咏这座纪念碑:“欧西战争扫烟尘,纪念和中气象新。多少沙场头与血,铸成江上自由神。”在费穆编剧的电影《世界儿女》里,巍峨的欧战纪念碑高耸黄浦江边,主人公国新的父亲说:“这座纪念碑,是纪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,争自由而牺牲的人们!”



这部费穆编剧、拍摄于上世纪40年代初的《世界儿女》,在电影开始和结尾的场景,都有欧战纪念碑的巍峨身影,以此烘托世界性的上海。可惜,《世界儿女》刚拍好不久,纪念碑顶端的青铜女神就被日伪拆除了,所以这部电影里原汁原味的欧战纪念碑,倒是为我们留下了最后的惊鸿一瞥。有些东西,有些情怀,我们已经只能在照片、影视剧里看见,而在记忆里荡然无存,仿佛从来没有过那一幕。克罗齐说,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,是否可以理解为,历史的真相只存在于我们的精神中?